转自石康的新浪博客

我曾经很懒，没有人知道我有多懒，连我自己也觉深不可测。

我是在非常偶然的情况下才发现自己懒的。

第一次发现自己懒惰，是在刚刚成为自由职业者的那一阵子，那时挣的钱其实并不是很多，但对于满足我的生活要求却绰绰有余（我极善自满自足），我发现，很多时候，我的生活质量比父母还要高出一截儿，内心深处，我是个胸无大志的人，因我正值反叛期，对那些社会上流行的志向（诸如出国挣钱或是成为谁谁谁）之类的远大志向即不真正了解，也不以为然，以为只是人们争强好胜，或是吹牛的时候随便说说而已，有一阵儿，手头还有两三万块闲钱，依我的计算，那些钱要是省着花简直可以花上两三年，而两三年对当时我的来讲，只需放眼望一望，就足以令我觉得漫无边际、无尽无休，我感到安全而踏实，那时的自由职业并不是四处求职，而是等着别人找，于是就过起了坐井观天的等待的日子，记得我给自己制定了一套读书计划，只是读些小说与文学批评，那些书我看起来一如读报纸或是看电视，可毫不费力地一读十几小时，中间只是消耗一两包香烟，一两袋瓜子而已，一个人的时候，对吃更是无所谓，原则是越快越好，多半时候，我只吃方便面，我计算过，从想起吃，到煮完吃完，一共只用十分钟，就这十分钟也能叫我给省了，我经常干吃——读书中间有时会被玩电游打断，一下子便玩两星期至一个月，直到玩腻了为止——我发现，原来我的欲望都是想象的，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大胃口，我以为读书是最大的享受，我以为游戏可以玩一辈子，我以为红烧肉可吃到死，我以为我爱打篮球爱得不得了，这些都被证实是胡思乱想，小说读多了，会感到全都大同小异，游戏就更是机械式的操作键盘与鼠标，红烧肉我曾一次做过五斤，在我住处不远，我一个人在空空的篮球场上打了两天就烦了，我当时更以为自己最想要的是姑娘，只是得到的同时便有痛苦与麻烦上身，那时候谁要与我谈爱情，我的眼珠会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上四五圈才能忍住把“去你妈的”这几个字不说出口，我觉得与朋友们一起玩的时候需要一个姑娘，而当我独自面对那姑娘时，顿感力不从心——我真正的想法是，与姑娘在一起，你就总得满足她，但她的主意多半是愚蠢的，除了夸奖、娱乐、消费与性，我从未观察到姑娘们有何更真实的需要，一句话，我当时是真心的认为她们是愚蠢的，我因虚荣与寂寞需要她们——终于有一阵儿，我竟发现没有姑娘我也挺高兴的，而且也没那么想要，我完全可独自生活，虽然那日子过得有点茫然，夹杂着淡淡的苦闷，我像游魂一样四处乱转，常常在各种地方一连步行七八小时，有时我在闹市逛，有时在乡间小路上走，然后就是睡觉，表面上看，我一切正常，心里却知道，我不过像行尸走肉一样活动罢了，我曾试图写小说，以前我是那么爱写，但若是毫无压力，我发现我根本不想写，原来以前的爱写，只是想从别的更为紧迫的事情中寻求逃避而已，这种浑浑噩噩的日子过起来简直是毫不费力，而且令人十分喜欢——我最后发现我有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爱好，那就是睡觉，我从每天睡六小时，一直慢慢加长到十四小时，睡觉是那么迷人，只在床边放上几包饼干，一瓶水，就足以放心地不停地睡下去，我在任何时候都能开始睡，有时到超市购物，交钱时排一会队，便觉昏沉，出了超市，便坐到台阶上，手里拎着好几包大塑料袋，对着高高升起的太阳，眯起眼睛，只坐上一小会儿，便能安然睡去，还挺着腰呢——睡觉睡多了，令人浑身僵硬，反应迟钝，而且能自满自足到对什么都满不在乎，睡去的世界是自足的，轻松的，安逸的，不愿被打扰的，如同潜入水下，那真是不愿醒来，醒来便要动脑筋，要忙碌，躺在床上想起床后的事，往往刚想上一分钟便觉麻烦至极，急忙闭紧双眼愤然睡去，当时只觉得人生奔波，无非只是为了换取那最珍贵的睡眠而已。
我曾良心发现，觉得有点不对劲，我觉得自己很消极，因为可以活下去了，就对什么也不在乎了，我过上了一种动物般的机械生活，没有不安、恐惧与忧虑，其实是心中空空如野，什么都没有，因为无女友，就连一点给别人做做样子都不用了，我的牛仔裤穿上半年也不洗一次，一个月要不小心洗一次澡那肯定发神经病了，被子当然就没叠过，你问打扫房间？我开开窗户放放烟味儿就完了，扫什么扫？又没人来！而且我天天住着也没觉得别扭，垃圾箱我都及时倒了啊——睡觉？当然啦！我那时只要睡过八小时就会腰疼，我能顶着腰疼睡上十四小时，而睡多了的滋味非常不好受，头疼欲裂，但我因无所事事，所以顶着头疼还能睡，我总是觉得一丝挥之不去的淡淡的疲倦与我相伴，身体累，心也累，需要休息，而且总也休息不完——我当然觉得自己非常与世无争，并以此为傲，我以为这么过下去迟早会因无聊而痛苦，但情况恰恰相反，我一点也没有觉得无聊，我也不觉得麻木，就那么一味地休息下去。要是当时我家附近有个庙，估计有很多可能就走进去当和尚了，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嘛。



有一天，好像是读一本毛姆的书，上面有一句英国谚语，说“男人每天睡六小时，女人七小时，蠢货八小时”，我一看，生气了，这不是说我已成为超级蠢货了吗？

细想想我的生活，说的极是，我忽然觉自己已经死了，那真是一种长长的休息——我忽然明白了，原来没有压力的情况下，人是这样的——懒惰才是人性里最黑暗的力量，当然也是最有力，更是最吸引人的——像一株植物，只是呆在那里听天由命的生长到死亡，那是一种接近静态的生命，它可以很美，但也一无所是，我坚信如果不被与空虚或欲望趋策，很多人都很愿意就在懒惰中了此一生，即使人们一般性地懂得了空虚与欲望，为了避免痛苦，仍可在形而上的抉择中选取懒惰的生存策略——我记得我就曾面临这样的抉择：这样过？还是不这样过？一句话，“懒惰还是不懒惰，这是个问题。”

而为这问题，我陷入冥思苦想——如何花去我这一生呢？是顺风顺水地慢慢死去，还是即使逆水行舟也不畏惧，只是听凭欲望的差谴呢？后一条路我想过，动力有点小，我有很多平行却不甚强烈的欲望，不用别人说服我也能很快与自己达成妥协，好吧，这笔钱不挣了，我并不需要一辆很好的车，好吧，那个美女就不追求了，有了她又能多些什么呢？好吧，这个名不出了，没有它好像我也并不会损失什么，去争取一件事多么累啊，我周围的朋友不都是平平常常也都过得去吗？
我要改变吗？不改也可以吧。

懒就懒吧，混就混吧，有那么不适吗？没有吧，还可以吧。

我痛苦吗？不至于吧。

是不是太自满自足了？有点吧，可这么有什么不好？

这便是我当时的状态，一句话，我根本就弄不清自己需要什么，前无目标，后无动力，我每天问自己，在我所有的欲念中，哪一个是我最想满足的？这问题问得我焦头烂额，因为想把那一个最重要的欲念分辨出来简直太难了：食欲？性欲？占有欲？表现欲？控制欲？

长叹！

我懂得我是一个没主意的人，我懂得，我陷入了一种状态，全因为我没有属于自己的观点——多年以后，我看佛法中有一条理直气壮的见解，叫做正见即无见，不禁偷着乐了起来，靠，有的人就是自信，我没主意的时候是有一点不安的，而抱有成佛信念的人即使对某种事物完全没有见解，也能觉得很坦然，这叫我觉得有时学佛的人在有些时候是很虚妄的，他们明明只了解很少的事情，却把所了解的东西外推至所有事物，很强调那不可说的趣味，玩的是无声胜有声啊——不幸的是，我那时没学佛，一无自信，所以无论自己处于何种状态，都对自己有一种隐隐的困惑及怀疑——自我真是一团乱麻啊。

我依靠回忆来分析自己，目的是找到一个自己真正的偏好，我明白，只有偏好才能导致目标、行动及热情——有一天，灵光一闪，我找到了一个欲望，它在我的人生里若隐若现，却持续着，每每对我的人生发生曲折的影响，那就是好奇心——好了，我长出一口气，认为终于了解了自己的本质，我就是一个好奇的人！

我抒一口气，好啦，我终于有目标啦！我可以为满足我的好奇心而生活了——人生中，只要定下一点来，我认为别的简直易如反掌！好吧，现在这一点有了，我甚至都能制订下我的生活原则了，包括一些最细的原则，比如各种吃的，尝尝就得了，各种知识，看看就好了，各种人，见识一下便算完事大吉，我可做一个生活的浏览者，什么事都想去了解了解，什么也都想去尝试尝试，但并不一定非要精通或成功，宁当“万事通”，也不当“一门灵”，呵呵，这便是我的生活之路，以我现在的见识，这是最有效率的生活，根据经验，我在从事任何一件事时，一开始，是一分辛劳一分收获，但当事情进展一半时，就变成十分辛劳一分收获了，再往后，到了事情进展到八成以后，简直就是百分辛劳才能换回一分收获，而且得凭一点运气，呵呵，我把每件事情进展到五成就行了！谁让我的生命是有限的？好钢要使在刀刃儿上啊。

而且，至目前为止，每当我试图离开这个方向，便好像有一种力量把我拉住，让我走回来，而且，我发现，乐趣也在这里，我知道这个知道那个，世界对我总是新鲜的、广大的，知道的东西越多，想知道的就更多，我总是有兴趣接着过，我一点也不知这生活对不对，好不好，但我知道它比较适合我，其实我还想发现一种更为适合我的生活，但我没能发现，只好先这样了。

懂了自己懒惰之后，便开始想如何办，把它进展到百分五十就行了，再懒下去就太费劲了，而且收获小，得出一个小结论：这种生活完全可以死后再过，现在我活着，应该趁着活着扑腾扑腾，多了解一点别的事情，新开始一件吧！
但扑腾什么呢？答案是找一些难事干一干，因我当时自视甚高，觉得只有难事才值得一干，还因为容易的事很快便会使我厌倦，但什么是难事呢？就是做不到的事，好吧，我先挑一挑世上有什么难事吧——第一个想到的是做数学难题，我书架里有一本书，上面列了很多尚未解决的世界难题，于是我决定试试，我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情，既丰富了业余生活，要是被我不幸做出一道来，还能做出点贡献，哪一道题在这里我就不说了，我还真拿出一张纸准备做一做，记得我开动脑筋想了大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于是去北图查一查资料，在北图用了半天找到两本参考书，我一看，傻了，原来看起来那么简单的一道题，说的事儿那么深，而且需要学习我根本就没听说过的数十种数学——参考书翻完，我也颓了，明白自己不是一个能做难事儿的人，其实凡是年轻时到过北图查过资料的人，大概都在翻阅索引卡片时被震慑过吧，人类怎会知道那么多的事情？悲观之余，我灵机一动，哎！那我能不能成为一个知渞很多难事儿的人呢？当然，这也很难，弄懂别的聪明人曾弄懂过的一件真正的难事，有时便可让人付出一生的精力还不一定能明白，世界难题便是一个例子，十年前被证出的费马大定理就涉及了很多非常难的数学领域，能看懂那证明的人大概全中国也超不出十个吧——我再一次降低难度，那么，我就泛泛地了解一下那些世上存在过的事情吧，途径嘛，便是回家翻看辞海，反正我有大量的时间，看着玩儿呗——我得说，这一次，是碰巧儿了，使我糊里糊涂从懒惰中走出，因我的好奇心很强，看到一种感兴趣的东西，便想再多了解一点，于是便陷入了“知识的海洋”之中，一陷入，顿觉智力的重要，因有很多内容我很想了解，却因头脑不好使而看不懂，明明是每个字都认得，读来却如同天书，我这时才回头想到自己浪费掉的那些时间，深感羞愧与时间紧迫——想到我在没了解完世界还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之前就会死去，一种悲凉之情油然而生，顿觉人生苦短，对于信息的贪婪与占有欲令我振作精神，我几乎急不可耐地看着每一件我以前闻所未闻的事情，我懂得智力意味着一种效率，没有那效率，便不可能尽可能多的对这个世界有所了解——接下来我走后门上了一个不用考试便可入学的研究生，读研需三十门考试，而考试带来的压力可活跃我的智力，于是我又过起了上学的日子，为过每一门考试而操心，这对我这个散漫的人像是一次怀旧旅行，重温大学生活的苦闷，有点自讨苦吃，但却对我产生一种意义，那就是重建智力上的自信，当我知道，我仍能确切地掌握某些人类知识时，才算心安，一年学下来，我知道自己已从懒惰里走出，我的生活节奏变快了，对这个世界重新感到好奇，并且，我认为自己有能力满足我的好奇，这使我振奋，我认为自己发现一条道路，我称为“占有知识之路”，花很少钱便能得到很多的快乐——在所有标价出售的商品里，我认为那是最值的，一本书，只有区区几十块，但却是很多天才们一生的精华，我认为，若是把人生兴趣建立在占有知识上，那么这个人很难太不幸——在那里，一切取决于自己，你只须挣够生活费就能自得其乐了。


很少人知道运用智力所能带给人的快乐，意识在逻辑中飞速运转，令人兴奋不已、激动莫名，经常是整夜整夜的时间一晃而过，原来世上竟有那么多怪人，在想着一般人闻所未闻的事情，而入手的地方竟是那么简单，他们的方法竟是如此巧妙，叫人只能是拍案叫绝，人类的心灵怎会如此敏感？多年后，看着佛教徒们在那里讨论什么佛陀是否懂得一切，甚至电脑，我感到他们真是天真而好笑，佛陀怎会懂得布尔代数？很多人愿意相信某种乍一听来很邪乎的奇迹，在我看，其实真正是奇迹就是人类的智力，（这也是令科学家倍觉困惑的一件事，即观察者是可以进行的，但观察者是怎么一回事却很难说清，它超越了常识，不可思议，并且使人们终于可以离开神秘体验与哲学讨论而进入一个实证观测后的陈述），人类并未被“不可说”而阻挡住，而且，若是人类存在着顽强的好奇心，就总是有事可做的——总有聪明人，能够抓住那些古怪的事情，甚至那些事情在意义上的古怪方面，进行质朴的、启示性的、经济的描述——那描述的成功，便是奇迹，它克服了人类的懒惰心理，以一种顽强的思考、行动及协作，不屈不挠去认识我们能见到的一切，我以为，那好奇心才是真正的赤子之心——正是因为好奇心的存在，世界便没有终极，因人类可从看似终极的地方，重新发现新的问题，并继续探索——多年以后，我发现这便是我始终对于任何一种古代宗教或哲学都无法信服的原因：那些所谓的终极解释都太简陋了，它们不是不可信，就是只能解释非常少的事情，并且在我看来，在很多时候，还相当的牵强，无法令我真正满足——当然，我要感谢这种不满足，它让我在世上转来转去时，觉得总有新东西可了解，并不是太阳每天的人生都是新的，而是对于人生的了解每天都是新的，人类活动并不是“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八个字可以讲完的，人类拥有记忆及智力，可利用进行协作，这使得人类拥有广大的精神世界，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一劳永逸的结论，有的是发现、发现再发现，知道的越多，想知道的就会更多，进入那一个世界，一个人很难陷入真正的懒惰，它让你脑力激荡，它让你不停地想想想——唉，可惜绝大多数人并不了解它，又要回到以前的老话题了，只因那精神世界使用的语言是数学，所以没运气学到它的人无法听懂，结果只能翻来复去地说一些道德问题及个人偏好，以至于总是争论而缺少讨论——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