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阴不散霜飞晚——读《香畹楼忆语》--闺阁花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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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阴不散霜飞晚——读《香畹楼忆语》

苏枕书发表于 2006-8-4 19:07:22

秋阴不散霜飞晚
　　——读《香畹楼忆语》
　　乱弹/苏枕书
　　
　　南朝梁•萧统《陶渊明集序》：“余爱嗜其文，不能释手。”到了清时，王维鋆又说自己“得见钱唐陈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钞本一种，爱不释手，亟问假归，手录展玩”，便觉得深有趣味，古来爱书者皆是虔诚痴迷如此。近来闲时常翻《闲书四种》，此书收录清人小品四种，即冒襄《影梅庵忆语》，沈复《浮生六记》，陈裴之《香畹楼忆语》和蒋坦《秋灯琐忆》。今日始读《香畹楼忆语》，阅至“伤春人又病恹恹，拼与一春风雨不开帘”，于心戚戚，不忍释卷。
　　《香畹楼忆语》是清嘉庆年间陈裴之位悼念亡妾王子兰而作。甫一问世，即得高度赞誉。赞语云：“须用冷金笺画乌丝阑，写《洛神赋》小楷，装以云鸾缥带，贮之蛟龙筐中，薰以沉水迷迭，于风清月白、红豆花间看开之”，方“庶不亵彼俊语”。
　　陈裴之，字孟楷，号小云，别号朗玉山人，钱塘人氏。其爱妾王子兰，字紫湘，因所居为香畹楼，又字畹君。《香畹楼忆语》一文“乃影梅庵旧例也”，可知此文是模仿《影梅庵忆语》而作，可堪忆语体作品中的佼佼者。
　　然，陈小云待紫姬的一往情深又与冒襄对董小宛的居高临下有着天渊之别。小宛“服劳承旨，较婢妇有加无已。烹茗剥果，必手进，开眉解意，爬背喻养。当大寒暑，折胶铄金时，必拱立座隅，强之坐饮食，旋坐旋饮食，旋起执役，拱立如初”。这般惶恐辛劳，难怪冒襄如此叹息：余一生清福艳福，九年占尽，九年折尽。
　　相比之下，紫姬要幸运许多。她与裴之一见钟情，裴之即禀明堂上，而后父母之合媒妁之言将之迎娶进门。紫姬以她的贤惠与才华赢得陈家上下的钟爱。更为难得者，裴之的发妻汪端为清代著名诗家与评论家。她欣赏紫姬的贤惠与文才，平等相待。甚至连陈氏家长亦对之关怀备至。太夫人还予紫姬以“宛然林下之风”的高度评价。在那样的年代，一个出身青楼的女子能得到这样的待遇，亦是造化了。
　　而心中难免疑惑，这不过是陈裴之一人的陶醉悲怅，非是我天生对男人怀着怀疑态度，就连西方女权主义评论家亦说：“小说赋予男性作者随心所欲建构‘女人’的前所未有的机遇。这些欲望以及表达这些欲望的叙述生硬被表征为女性自己的欲望和生硬，由此造成一种假象，好象我们在小说中听到的实际上就是女性的声音。”如此说来，《香畹楼忆语》的背后又有怎样的隐情？于是，回头重读。
　　《香畹楼忆语》全文约一万二千余字，其中插入诗十六首、词十首、挽联六首，共两千余字。如此不厌其烦地引用诗词，难免有累赘之嫌。未能使全文形成一种水乳交融的和谐与圆满。这华丽辞藻里表达的爱意，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如此看来，倒不如震川的一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这物亡人存的哀伤叫人唏嘘不已。“至情言语即无声”，若要打动人心，主要还得依靠作者衷心的至情言语。司马相如的《上林赋》、《子虚赋》，辞藻非不华丽，文词非不丰富，但我读来却总没有太大感喟，大概就是少了这“至情语言”罢。
　　听说，紫姬去世后，不仅陈家人，连裴之父亲的门生、裴之的朋友与亲眷都写有悼念诗文。这些文章后被编为一集，名为《湘烟小录》，并付梓传世。不难想象，文人们所关注的不过是这悼文的本身，而非那“茹冰食蘖”才华横溢凄惨而逝的王子兰。张岱尝叹曰：慧业文人，名心难化。一位绝世姿容绝世禀赋之女的逝世，不过是给他们带来一些可悲可叹的素材，他们玩摩吟哦，陶醉其间，洒两滴清泪，啼几声悼词，如是而已。
　　文中有一阙词，几翻诵读，暗与心合。录之与诸君共赏——
　　深闺未识家山路，凄凄夜残风晓。雾湿湘鬟，寒禁翠袖，曾照银屏双笑。红楼树杪，怕隐隐迢迢，梦云难道。万一归来，屋梁霜霁画帘悄。凭栏愁见雁字，问书空寄恨，能寄多少？水驿灯昏，江城笛脆，丝鬓催人先老。团圜最好。况冷到波心，竹西秋早。待写修蛾，二分休瘦了。
　　
　　惟有叹一声，淡墨似烟书有泪，远天如水梦无痕。
　　
　　PS：黄昏之时，合上《闲书四种》，心意难平。这单薄纸张上的浓情深思，可能承受遥远风尘里一个瘦弱女子的怅然叹息？无法想象，亦不愿想象。遂乱弹一番，供诸君消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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