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危险越美丽--闺阁花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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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Neurotic Fishbowl

越危险越美丽

苏枕书发表于 2006-8-5 11:26:39

越危险越美丽
　　文/苏枕书
　　

　　少年时候，总是喜欢在庭院的小花园里侍弄花草。我熟悉她们叶片纹路的走向，熟悉她们花期的更迭，植物的天然芬芳给我莫大的欢喜。于是久久流连不愿离开。那个春天的黄昏，蓦然发现园子的角落萌出几片姿态奇特的嫩芽。凑过去细看，我以有限的花卉知识断定，这似乎是虞美人，但要比虞美人的嫩叶茁壮饱满不少。那么，我歪头思索，一定是新品种的虞美人了。暮色四合，我孜孜然为她浇水培土，之后就是等待她开出与种不同的花来了。
　　她开出的花果然比一般虞美人要腴美许多。丰满娇嫩的花瓣摇曳舒展，花瓣的纹理历历可数。每一朵都开得妩媚蛊惑，歇斯底里般露出汁液肥美的花心。有蝴蝶颤巍巍飞来，绕花起舞，醺醺然好不陶醉。花开三色：落霞红，飞云白，水晶紫。我欢喜过望，喊来母亲一起赏花。母亲慌得很，要我别大声。
　　这是罂粟。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帮爷爷治牙痛的。可千万别告诉人家。否则——她做了一个恐吓我的动作，否则，把你抓起来。
　　我吓了一跳，这才知，如此美到异样的花是一种禁忌。
　　可我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一次次悄悄去看那妖艳魅惑的花。花藏在大橘树下，外人根本看不到，这是一个危险的秘密。
　　后来，花谢了。母亲把花球剪下来浸在白酒里。每每爷爷牙疼，便拿筷头蘸一滴酒颤巍巍点到牙槽里。少时，疼痛奇迹般隐退。这神秘陌生的力量将爷爷直接解除出牙疼之苦，我呆立原地，心上浮出浅浅的欢喜。我说妈妈，我也可以蘸一点点这种酒吗？我肚子经常疼，我到处都疼。妈妈瞪我，不予理睬，一面小心翼翼将酒瓶藏起。那瓶酒一如罂粟花朵般给我带来及至的诱惑。我一次仰望它，想象它神奇强大的力量。每一次生病，病得浑身疼痛时，我亦会想起那禁忌的酒瓶，在幻想中产生的奇异花香从酒瓶缝隙里渗透出来，填满我身体的边边角角。
　　第二年，我在橘子树下守了许久，却不见旧年萌生的嫩芽。后来才失望地知晓，母亲把罂粟花根彻底铲除，终究生怕被人发现庭院里悄然种植的毒草。她有毒么？我痴痴然抬头问，心是不甘，可是她花开得这样好看。她也可以治病。妈妈把食指放在我的嘴唇上，很认真地告诉我，有时候，越危险的东西，越美丽。
　　
　　

　　后来一想起母亲的这句话，便自然想起潘金莲。那个美艳妖娆的女子，自小轩窗内探出珠钗摇曳的云鬓，飞一个浅浅的媚眼，吐一丝柔柔的唾绒，曼舒柔荑指，缓描青黛眉。要这样的尤物守着寡淡的武大，着实是委屈了。是夜，俊彩神飞的武二袭一身风雪回来。只那深深一望，她便不可自持。许是多年寂寞，许是自怜身世。温一壶暖酒，置几盘小菜，款待她的武二叔叔。推杯换盏，眉眼流转，春心荡漾，含笑低语，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儿残酒。争奈武二一句贪淫无耻坏纲常，生出多少尴尬。
　　而我心底是为她叫屈的。哪个女人生来水性扬花，不过是在无爱的环境里压抑良久，难得开解。一经触碰，自然干柴烈火，怪不得她的。好好的姑娘，若是生在富庶之家，锦衣玉食容养着，会念几句诗更好。待到破瓜年纪，自有好人家将她娶回去。夫唱妇随白头到老。若然如是，她如何会有那样一段被人唾骂了千年的情事呢？
　　想想武二如此不解风情，又不免暗自思忖，这其间可有隐情？他当真就这般正直不阿甘作柳下惠？反正千古的恶名是叫潘金莲受去了。在无爱或畸态之恋的煎熬里，伊褪尽女人该有的矜持与端庄，大大方方不计后果地展露潜藏的放荡与彻底，以为肉体可代替灵魂，纵欲可成为解放自身的方式。于是伊开成一朵危险芬芳的花。
　　旧事无从深究，也只能从《水浒》《金瓶梅》二书里窥出一二。其实她在西门那里的日子也并不好过。因着她无法生育，她无法得到西门的专宠。成倍窜升的嫉恨使她成为一个狠毒、变态乃至于颠狂的女人。而回头看，亦不能不悚然于那个黑暗的年代如何调动出女人性格中的阴鸷。在以爱情为名义的战争里，她被一点点撕成碎末，鲜血淋漓。
　　
　　记得凌力《倾国倾城》里有一个叫灼灼的女子，芳名远播十里秦淮，令多少男子痴情不忘。而她的绝情冷漠又令人发指。她说，人间无真爱，何妨放浪形骸。然而有一天她竟然爱了。她爱上了登州主帅孙元化。为了他，她脱籍从良，到他家中做一名使女，并更名银翘。而家主人身系国难家事，根本无暇顾及她那份赤诚焚身的烈火之爱。万般痛苦的银翘最终皈依天主。在忏悔室里，她涕泗横流，无言以对。上帝给予她重生的勇气，并消去她的烈火之爱，抚慰她孤独痛苦迷茫的内心。她曾是一朵美丽到危险的花。而最后，又跌落于危险到美丽的无果之爱，遍体鳞伤亦在所不惜。
　　
　　越危险越美丽，这几乎成为一句谶语。谨之慎之的同时，却分明听见那来自伤口的歌唱。
　　
　　2006年8月5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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